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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了以前的图和一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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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兵】当一辆车消失天际(亡者引渡梗)

团兵/现代AU,两人同龄设定/伪公路梗,真亡者引渡梗
文中有个句子是海子的,虽然觉得挺明显的大家都能看出来但还是文后注明一下的好(ノ_<)。
每周一练笔。



(全一篇)

扑进车窗里的夜风有点像雪利葡萄酒或白兰地酒煮沸后做成的布丁的味道,潮湿得让人鼻子发痒。这实在太适合一切他们所能想到的公路片了,在那些电影中车里的人体内都有一颗暗处肿瘤进化成的器官,只有一个用途,用来感受让人双眼充血、想要高歌的来自车窗外所有道路的风。埃尔温·史密斯必须承认在他体内也蛰伏着这样一颗隐瘤,然而它远没有壮大成一处器官,他仍然无法将自己当作一位只身打马过草原的行吟诗人,毕竟他天生就不是那种会让纪伯伦或雪莱来给他托梦的人。埃尔温现在只是在想这里是六十六号公路还是一号公路。

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看到什么西部的仙人掌或黄土地,也没有看到大瑟尔海岸上的红杉林或在佛罗里达月光下扑翅的飞蛾。事实上,他们所乘坐的这辆车也不是公路电影里惯有的的老式皮卡或哈雷摩托。

它只是一辆黑色的英国罗孚。他和利威尔·阿克曼工作后第三年买的。罗孚车的故事太戏剧性了,当它几经辗转最后又回到那个古老的西欧国家时已经过了一百年,从女王的座驾到落魄至几经转手,它们真的很好诠释了维京人大海船的船头雕像,的确如此,一群车中的“流浪者”。埃尔温与利威尔将这辆车买回来的过程也十分戏剧性,他们为此吃了许多天不加黄油的面包,在把车开回家的路上还被碎玻璃扎破了轮胎——两个城市人并不适合扮演什么公路片中的逍遥骑士,一个律师和一个十二年级的历史教师,他们现在应该在餐桌前看看报纸,利威尔会讽刺某位议员长得可真像青蛙,邻居的石楠花比狗屎还臭。

然后他会从利威尔手中接过一杯威士忌放太多的爱尔兰咖啡。

本该如此。但埃尔温现在坐在这辆充满大故事与小故事的罗孚车里,车窗外没有孔雀尾巴般闪烁的海浪或颜色沉默的沙漠,只有一条前方永远隐没在黑暗中的路与路上不停歇的风,没有任何飞鸟或飞虫,四野寂静。和他交往了快十几年的、他的男朋友利威尔·阿克曼先生此刻正在主驾驶座上开着车。 他们现在就像处于一座孤岛上,道路长得像一场梦,像一条胶带缠住了整个星球的转动。这样一条奇怪荒诞的路与奔驰在路上的不合理的他们,简直比巴芬湾上的北美驯鹿飞到了南极还诡异——是的,埃尔温完全没有他们奔驰在这条路上之前的记忆。

今夜脱水花木般沉默的暗色调里只有利威尔的侧脸上有一层微微的薄光,当他们还是两个十年级学生时经常在夜里跑到学校操场上练习篮球,十七岁都是十分滑稽的,这在今日的埃尔温看来依然无法想象,他与利威尔竟然曾为谁当篮球队的前锋打过一架。那时候一边眼角淤青的利威尔脸上也是泛着这种薄光。不得不说他们以前读的那所高中篮球场的照明灯装得太不是位置了,恰好把一圈昏橙色的微光打在利威尔的睫毛与眉骨上。

不断吹进来的夜风像张力饱满的橡皮筋一样弹了一下埃尔温的脸,他转过头去看坐在主驾驶座的利威尔,这个人的五官面貌还是他十分熟悉的模样,眉毛还是那对在递给他咖啡时会微微挑起的眉毛,眼睛还是那双看报纸或杂志时会微微眯起的眼睛——埃尔温眨了一下眼睛,可是他记不起这张脸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人类的大脑在漫长的进化史上都是沉默而黑暗的,它长久地沉默着,又聋又盲还哑,大脑既无法听见也无法看到,在那里没有雷诺阿笔下女孩柔和的唇、里赫特双手下施展开来的银亮色韵律、像白羽毛的鸟一般在教堂内升起盘旋的管风琴的声音——是的,它只接受电脉冲。

人体就像仪器,然而这样一台只是把一种能量转换成另一种能量的电功率传送器却能够记录下漫长的岁月,许多浪漫主义者都相信人的躯体内肯定有某处摆脱了生物书上艰涩的文字的束缚,正如埃尔温,他并不是什么浪漫主义者,却能清晰地记下利威尔的眼睛从盯着一颗球到看《论法的精神》的几年间灰蓝色逐渐加深的过程。然而现在,他关于那几年的记忆却被削弱了,削弱到只剩下一点点泡沫——埃尔温晃了晃神,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甚至弄不清今年是哪年,脑海中的一切像腕表表盘上画的星星一般飘忽不定。或许他之前喝了什么烈酒还是抽了俄罗斯人的马合烟。

这一切似乎有点儿糟糕。假如他之前真的有喝过什么酒,那肯定是后劲很大的一美元劣质酒。

利威尔依然沉默地握着方向盘,两个人之间横贯着潮湿的夜风。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利威尔身上看到这种严肃的神情了,利威尔嘴唇紧抿,双眼直视弥漫着车灯无法穿透的夜雾的前方。这场夜雾是在半小时前弥漫开来的,当然不像爱情电影里伴随着小节拍慢慢融化开来的巧克力,它不仅遮去了埃尔温即将记起的光与声,还让他头脑酸痛。

上一次看到利威尔这种表情已经是距离现在非常遥远的日子,埃尔温忍着太阳穴胀痛回想了几分钟,是高中毕业那年的暑假。当地上的始祖从海洋跃上地面时嗅觉便不再那么重要,后来人类直立,能看到北方白桦树与南方金盏花的眼睛便更大程度地替代了鼻子,然而埃尔温此刻却想不起来那天他们到了什么地方,看到了什么,田野里盛开矢车菊的德州还是加州海岸。他只想起一阵野生香根草的味道,他由这种本应该轻松的气味里回忆起那时候他有多紧张,接着便想起那时候在他对面的另一张同样神情紧张的脸。埃尔温模糊地记得那天他们往回走,走过7-11便利商店、篮球场、长街尽头的公车站牌,那些他早已熟悉的景物在记忆中看不清模样,却都散发着一种浸泡过柠檬水后又烘烤过的方糖的气味。

埃尔温在源源不断的酸痛中终于想起那天他们交换了一个吻。他们十多岁的时候真的太傻了,利威尔竟然为此一直紧绷着脸,神情严肃得像在掰开一棵仙人掌。他们不断抬头试图把视线埋在人群与车流中,手却一直没有松开对方。

“利威尔,说点话……”他开口,“或许我不该打扰你专心开车,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们现在是在哪?”

“你不会想知道的,”利威尔过了足足三分钟才开口,他依然只看前方,“还有两小时就要到了——两小时。”

“两小时之后我们去哪?”埃尔温看着他的侧脸,“我记得你以前并不喜欢开车,方向盘都是握在我手里。”

“我只是心血来潮,”利威尔终于将脸正对他,这条长得仿佛一头接往永恒的路上并没有月亮或星星,地上的黑影片刻不离地紧随着这辆老罗孚,表盘上竟然也没有荧光,埃尔温不明白他身上的薄光到底来自哪,“而且你不认识这里的路。”

“可你甚至还没有告诉我‘这里’是哪里。我们离开了美国?可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条路和这里一样有这么荒诞的黑。”

利威尔不再说话了,他将脸转过去,重新正视前方。埃尔温觉得车内的一切有些窒息,他十分希望来点什么鲜艳的颜色,即便那颜色可能是来自一些混杂了铜、镉或汞之类有毒重金属的颜料。风声呜咽着,在车窗外广袤的黑暗中埃尔温连一棵野草也看不到,坐在他旁边沉默地开着车的利威尔忽然咔哒一下扭开了收音机——这种地方竟然还能收到信号。多丽丝的歌刚好唱到最后一段,“我们不能预见未来... ....世事不可强求, 顺其自然吧... ...”歌声传来他耳边的时候他有些失望,在这条诡异荒诞的路上埃尔温更希望听到点重金属和新浪潮音乐,转折技巧造作滑稽些的更好。他并不喜欢那些,但它们至少能让自己沉浸在烦躁里,一些负面情绪或许会帮现在的埃尔温找回一丝实在感,然后专心思考,这里到底是哪?

“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利威尔终于开口,“或许我们可以聊点什么?这辆车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它总是发出些令人烦躁的声音。当然,我不会告诉你这里到底是哪,这个地方名字太长了,我不想念。我们可以说些别的事,比如去年你买的那张丹麦人的专辑,他们自以为融入了古典风格,可是结果糟糕透了。能把它买回来的你的品味也十分糟糕。”

埃尔温揉着太阳穴:“我现在头很痛,这让我无法集中精神回忆起什么。我当听众就好。”

“好吧。”

利威尔的叙述很慢,埃尔温已经很久没听过他用这种语调说话了。也有可能是他的耳朵和脑子一起出了问题,埃尔温现在脑内很混沌,利威尔的话在他耳边就像光源边的晕轮。他跟他说起有一年高中的化装舞会,埃尔温戴着那张银制长鸟嘴面具十分好笑,礼堂的灯光仿佛蒙蒙的雾霭,于是他便打定主意要去邀请这个上星期才为谁当前锋和他打了一架的人跳支舞。

埃尔温顺着利威尔的述说去回忆,窗外黑暗的片段淌入他的记忆,在那绵延的黑暗中、在遥远的十多年前似乎有个人朝他走来邀请他跳舞,他走来的脚步声像青铜色的浩瀚海洋,其他一切只是在其中沉浮。他眨了两下眼睛,努力想要找回隐藏在那阵脚步声背后的情节,是利威尔的皮鞋踩到了他的脚,还是他们为谁都不愿意跳女步起的争执。高中礼堂里飘着便宜红酒和可乐的甜味,摆在长桌上的奶酪和松饼的气味在利威尔的脖颈处升起,然而那天晚上的月亮是弯是圆,埃尔温想不起来。

利威尔的语速越来越慢,神情掩藏在刘海下。埃尔温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双眼可能有些不好使了,他看到利威尔眼里的灰蓝色时深时浅,一会儿映着他们从前喝的甘蔗水,一会儿是他第一天当律师时穿的那套黑蓝色西装的颜色,利威尔把那套西装穿得很妥帖,埃尔温困难地记起那天早上利威尔撑着头看报纸,露出了第二粒袖扣。见鬼,或许他眼里的是外面的夜雾。

在这个人身上交替闪现的幻觉让他更加头痛,太阳穴一下一下跳动出了节拍,那节奏像他们做红茶重奶酪蛋糕时利威尔用刀碾碎山芋的声音,又像之前无数个晚上他醒来时听见的吹过利威尔眉骨的风声。利威尔身上没有任何古龙水或肥皂泡的气味,他的气味十分自然,有点像麦子,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味道依然在他们同行过的时间里漂浮。

“埃尔温,看前面。”

“什么?”

利威尔脸上的薄光忽明忽灭,像一颗在云层中闪一下亮一下的流星。他指着前方说道:“看到那个十字路口没有?下车。目的地到了。”那里果然如他所说是个十字路口,路标上的漆已经斑驳不清,残存下来的文字在夜雾中若隐若现。

“为什么不到了城镇再下车?你知道的,这里雾太重了,我们根本看不到前面有什么。而且你打算把车子抛在这?”

“你下车,我不走,这条路需要一个永远地把车开下去的人,”埃尔温似乎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希望在未来十年,你别被那种糟糕的丹麦音乐荼毒,还能记起我。”

埃尔温一时有些消化不了他这些话,在外面无边无际的夜雾中似乎有什么轻轻跳动了一下,一路上没有颠簸没有停顿,它寂静得不可思议,因此埃尔温能更好地捕捉到些什么。它像导火索一般在他脑里炸开一个小小的火花,尽管他依然不知道这条路为什么这么长,这里到底是哪,利威尔为什么要他一个人下车,但他清楚自己现在绝对不可以打开车门到外面去,这种奇怪的直觉几乎占据了他还在酸胀的大脑——于是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利威尔,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让我想想,这里是不是堪萨斯的I-70高速公路?也只有那段路才这么荒凉了,我记得这附近应该有个堪萨斯大学的广告牌,他们和州立大学简直是东西两大家仇敌,连广告牌也要比较。 ”

“下车,现在,马上,”利威尔接着说,“马上就要天亮了。”

埃尔温有些沉下了脸:“我为什么要下车?要么你跟我一起下来,要么我们一起待在车里。”

“我让你下车!”利威尔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埃尔温可以看出在他背脊上此刻正蜿蜒着一条波涛蓄势待发的河流。是他的手告诉了埃尔温这一切,所有能被记录下来的文字的表象与内里都是人类的双手缔造的,它们囊括了摄食与斗争这两大基本活动,也与人的想法、思考有关,此刻利威尔紧紧攒着拳头,仿佛下一刻就要揍到他脸上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幸好埃尔温及时反应过来接住了他一拳。

他的拳头在发烫。在埃尔温接住对方这拳的一瞬间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爆发、闪现,仿佛他脑里埋有一颗承受不住核内聚变而爆炸的恒星。

埃尔温对自己能否钳制住每周都在练习拳击的利威尔这件事有点不自信——他们当初一起学拳击的时候最先放弃的是他,因为那段日子学校的事情太忙了,即便是在那之后他也没有再拾起拳套。然而他现在做到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十分钟前利威尔直接在他眼下揍出淤青的一拳和他依然隐隐作痛的腹部。利威尔的出拳又快又狠,埃尔温甚至不知道这场车厢内的战争是怎么开始的,起因在哪里,他们的衣服擦过对方的衣服,拳头和胸膛的皮肤在碰撞,最后这场刺激人心跳韵律的肉体爵士乐流入和缓的节奏,有点像小葫芦在树上沙沙作响的种子荚发出的声音。利威尔的声音无比低沉,他不再试图再次举起拳头,尽管挣脱一个半吊子的历史老师对他来说无比容易,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下车,不然来不及了。”

“为什么你不下车?”埃尔温试图挽留住脑海里一闪而逝的片段,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既然你说这条路需要一个司机,不如我来。毕竟这辆车一直是我在开,你对它不熟悉。它老发出那种令你烦躁的声音是因为你忘了上油。”

“好吧,我仍然不知道这里是哪,看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了,不过我相信我总有弄明白这一切的一天,”利威尔眼中最后的画面是埃尔温笑了起来,“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下车了?尽管我不知道这里是哪,但我知道现在我们中一个下了车,走过那个十字路口,走出这里,等待着我或你的就是散发着杜松子酒味的温暖酒馆和回家后一场舒适的热水澡。没关系,我会留在这个到处是雾的鬼地方,现在,你,下车。”

埃尔温打开车门,一阵又一阵的风声冲进来,像一群北极燕鸥从北极飞往南极浮冰区过冬时途经的那种风声。在那些风声中是非洲西海岸、北大西洋、从北极到南极的一万八千公里,是他们共同度过的十几年,是维系在生与死之间的黑暗与潮湿。穿过它们,依然是一个处处遍布着生命痕迹的星球,山脉、河流、港口、绿洲、沙漠、鱼、飞鸟、城市、人类。

埃尔温脸上有一层薄光,他在利威尔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间轻轻把他推出了车门,在广袤的黑暗中,夜风吹起他星光一般的金发。在一瞬间包围了他的风声让利威尔无法动弹,他甚至来不及握住一缕那些每天晚上都搔得他脖子痒的金发——


... ...


利威尔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后了。

他的朋友都为他从一场连环车祸中死里逃生感到震惊和幸运,他们带着鲜花前来祝他早日康复,却对那时候他死在副驾驶的同性恋人只字不提。

在满溢着药水味的医院中,利威尔向东边的窗户看去,新一天的晨曦正在东方缓慢亮起。天幕尽头是一种横贯在昨天与今天之间温柔的鸽灰色,他打起精神想要看清楚那光,窗外种有大蓬大蓬的奥斯汀月季,一朵花、又一朵花,一枝月季翘出来遮住了他的半边眼睛。

利威尔拨开月季,在他眼中是一座光明的城市。

在晨曦仍然无法抵达的昏暗的街角,一辆黑色的罗孚奔驰而过,驶向茫茫的雾。



—END—




“他仍然无法将自己当作一位只身打马过草原的行吟诗人”改自海子的《九月》“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
感觉很多姑娘应该看出来啦,题目是歌曲《后会无期》里的一句歌词,文中多丽丝的歌在电影《后会无期》也出现过,想借用一下“后会无期”这个主题,希望可以(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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