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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团/团兵】银河流向阿卡迪亚(上古AU)

兵团团兵无差/上古时代架空/国王与他远游归来的男朋友/国王团与占星家利

没有遵从文中一些真实地名与人名的真实时间线,请不要太在意啦!
文中有个别句子出自或改自圣经,文后会注明。

一个很俗套的故事,就是篇傻白甜的小甜饼【。



(全一篇)


橄榄树和茴香酒的气味随着天上的星群与风向西飘,地上建在星群与西风下的宫殿已在北方山脉下屹立过千年,宫中俄斐檀香木所建的栏杆终年有香味,由北部宫殿为中心延伸出去的历史仿佛翻滚雪白浪花的大河流经它所统领的一百五十三个省。

王在位时,歌罗西的黑羊毛和腓尼基的紫红染料每三月贡一次,春天的日子里更甚书珊宫殿中的野百合开满东部的平原,西部的沃地出产绒棉与稻米、玉米与无花果,黄熟期大麦的坚果香气在五月份时拥抱这片土地。迁徙月份飞过的白鸟用远方的毗勒危语吟诵着纳霞堡的四行诗,飞过以海岸和江河划分的国界,国域之广七夜也飞不完,天光下灰色的山脉和青铜般的河浪在鸟翼末梢拍打过的地方也不停歇。

建在北方的宫殿东面是一条人造河,沿河花园有山谷鸣、凤仙花、蔷薇和白大理石的雕像,是流浪至此的耶布斯人传授的手艺。那人曾是圣城教会所养的匠人,纳什一税,当细亚麻布或东方丝绸所作的希玛纯披上他所造塑像的肩,众人皆以为是在荆棘花丛上奉神的命至人世的活物。埃尔温·史密斯坐在白大理石雕像旁,透过橄榄树叶的月光让这几尊雕像泛出了它们石料所来高原上龙胆花的颜色。在花园的另一端,沉浸在贝尼琴、骨制或象牙的铃舌发出的乐声的晚宴中隐隐飘散出孔雀舌和哪哒香膏的气味。埃尔温在长久的、坐在殿上受朝贡的白昼里已经厌恶了这种气味,唯有夜晚可以短暂逃避。

空气像盛在双耳罐中的葡萄酒,一波又一波有山谷鸣气味的夜风吹过他的眉骨与平原麦穗般的金发。北方的人皆信仰地神,地神的祭司曾为先王解过地神显现的异梦,衪在王的梦中言人的头发如大地上的作物,拿细耳人以不剃发表受苦难的决心,是杏木的枝条。良人的发厚密如葡萄藤,可比于熬制迷幻汤的铁角凤尾草。活人把亡者一绺头发放入小盒挂在腰间,正如烂掉的谷物仍能再在新的地上吐穗开花。懂术人与巫士用它来施恶咒,是作有毒的蒺藜。地神非该亚,也非盖布,衪的名在历史的口中漂泊,北方人也信衪,因而平民每日清晨都以泉水涂抹头发,贵胄以香膏。

埃尔温被膏立为王,却从不对头发多加关心,他只用剑柄刻有翼狮的黑铁长剑割过自己的一绺发给城中的大占星家利威尔·阿克曼。

观星台是王城中与历史同行最久的建筑,即使它不如远方山脉是至高,但它自天意和诗歌的灵中长出,每当黑夜降临地上,浓雾如蛾的蛹笼罩山谷与森林,观星台永远是这片土地的最光明、最近云霄。“渊源啊,愿你祷来公义的国度,愿你卜来诸地的丰粮”,先人在千里的羊皮卷上写下的阿拉米语或希伯来语的诗歌如此歌唱着,历代王的碧玺戒指都在上面盖过印。

埃尔温并不懂揣摩星辰与神行在地上的旨意, 他的占星家永远愿意为他占卜诸天之上的谕。利威尔的占卜虽准确,却常对神的谕怀有看法,各省各城各神殿中的祭司都为他对神的轻蔑而叹息,这个年轻人虽有才干,胸中却无任何一位神,他占卜,却不信权柄在天上,神的光也必不临到他身上。

埃尔温第一次见他是在王城中央的高塔,二十二年前他仍是个在习马术与剑术的年轻皇子,穿红褐的卡立密斯短斗蓬,骑披有流苏的鳞纹马鞍的高大黑马。

高塔与占星台在石板所书的千百年前历史上出于同一批教会养的匠人之手,他们日夜赶修,雨水日与暴风日也不停歇。在百年前的战乱、在沉沉压抑下来的天与地间这些只培养神的行者的建筑被建成,周围七座山与半片旷野都入它范围。诸神壮阔而细致的浮雕群像刻满塔下五层,余剩七层每块砖石背面皆有彩画。塔内柱子与椽子只是普通的木,非建祭坛的皂荚木,也非能从上取下编桂冠的月桂叶的月桂木,它们出于普通的林间,却贴满书有文字的金箔,传说在那柱那椽架起的殿中会飘来天上的云。

战争的间歇里高塔在灰蒙的天色中残喘,和平年代关于它的连绵的故事与传说又如暮春田野上途经的风声,它们在天上行时像飘忽的影,融入地上万有时像怀抱。

埃尔温骑着那匹黑马时只有二十三岁,高塔是王城最古老的历史,年轻的埃尔温在这段古老历史打开的一扇小窗上看到了另一张年轻的脸,在初秋琳琅般的暮光中。这个在窗口边打算往下跳的年轻人的脸庞在暮光中模糊如春山的雾,他从四层上的小窗口跳下,在他成功跳到高塔边柏木的树冠上的前一瞬埃尔温只来得及看见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许多舍客勒才能买来的银制杏花灯台上燃起的暗光。

利威尔出身高塔,却不像任何一位端坐在神殿中的先知或祭司,他不认自己是神陶造的器皿,也不为代行天意而奔劳。“神的旨意与人的私欲岂能相容?教导我的前大祭司总言人要将天的话语放在心间,而我心中不装天的话语,它们会让我终身与高塔、祭坛还有抄录典籍或箴言的石板相伴,若神要人与用以占卜的动物内脏愚昧混沌地过一生,我不信那无益的神。天上的星空岂不比壁画上的更动人,它不应只被祭坛焰火撑起,不应只用来占卜粮食或风雨或战局,不应用来定下一个人的命途。正如你赢得湖边的战争并非因为昨夜的星星,是因为你剑上沾满了异邦人的血。我替你占来的,只是应你曾付出的所有。”在他说出这段话时已经从他往高塔窗口上跳下过了五年,利威尔与埃尔温在收割大麦的春天里交换了一个吻。地里各树都已结果,香味像浓酒倾入万有。

在那五年间占卜也多用来卜战局,埃尔温替他年迈的父王出征,他们穿过险峻的山脉与不平的土路,在海岸边、在天上飘来的歌谣般的海风中流血、捱受饥饿或寒冷,每有亡者的灵远去之时活下的人便带着刀剑、长弓、粮食、马匹、滚刀战车与书好的遗信继续穿行在生与死的独木桥边缘。即便队中的耶布斯人在心中默念“厄玛奴耳”,背生黑色大翼的死神塔纳托斯仍在那桥下等待他们的一个失足,四野处处有狂风般的宏大之声如黑幕而涌来。

“众水要汇入大海,”这场战争间隙中的春天发生在鹳鸟与黄鹂的鸣唱里,难得的轻松让埃尔温开口问出他心中已久的问题,“长老们都欣赏你的能力,认为你应当到神殿中担任一职,如今你拒绝了这一切,战争结束后怎么办?”

他的占星家转过脸,道:“在战争结束前,我会一直为你行卜,一直同你战斗。人常在靠近夏季的日子里担忧冬季的粮食,但愿你不像他们。”从天而下的星光照着利威尔英俊的脸。

“占星家大人,”埃尔温难能笑了一下,“你既不信你的神,又为何看希伯来文和迦勒底文写就的书籍?你从未向我要过一个铜币作灯油钱或墨水钱或书钱,你如今的俸禄只与你所卜来的、打败的对等,那飘忽不定的金币不足以支撑你连日连夜的读写。”

他们那时是坐在林中百年前就已流浪离去的异族人留下的残垣上,利威尔轻轻掂碎了飘来他希马蒂恩长外套上的野生风信子,在他们所歇息的残垣前方展现的是一条笔直通往密林深处的野道,黑沉的西天,天的黑影投往万有缄默的地,视线中有山连绵,视线外有河奔流,更远的更远的故土此刻或许正有牧羊女的歌,年轻的、活的正在这古老的、已逝的残迹外连绵起伏。它们在这个春日夜晚里也忠实地行它们应当行的道,不为和缓地来遮挽人的春风而止歇。风信子的花粉让埃尔温打了个喷嚏,接着他听见年轻的占星家说道:

“飘忽不定... ...飘忽不定的一生或许也不错,我如果信神,衪必定不爱祭祀、不爱那自行贡来的葡萄酒与牛羊,衪所掌管的高山与海洋是世间最广大,凡衪子民行过衪的地不必以铁笔镌刻,也不必用铅灌在磐石上,他们只用不停歇的步伐来记录那一切,”利威尔看着埃尔温蓝色的眼睛,“然而世间必定没有这样的神,因此我只给我自己下谕,所行之路都不为任何一位神而行。各殿的祭司所行都是圣洁公正、无有瑕疵,而我心中无有神的影,只有为自己的私欲,它足以使我行远路而不被其他所缚。我习那典籍,只为打发漫长的黑夜,以己度人的皇子殿下。”

不远处营地中传来庆祝战役小胜利的歌声,铜角、海螺、长笛、马皮和骨头制的风笛的发出的歌混杂成一条透明的河流流向黑天,天有星光,掺星光的夜风穿过他们的头发和薄的衣襟。风是最无形的造物,来自青色的虚空,在下一瞬化为无有,这让埃尔温想起了两年前他们在北方宫殿门柱前的那个只吻眉毛与额头的吻。他想起他询问利威尔有没有随他出征、在军中担任一职的意愿,利威尔背靠檀香木的栏杆,偏过头道:“皇子殿下,你先将身俯下来。”紧接着他如波西米亚人一般用唇印了一下埃尔温的眉骨。吻得像一场春汛。

“这就是我的答复。”占星家如此说道,语调轻如风声。

埃尔温看着残垣一端倾塌多年的石柱,它们或许曾经撑起一整片城邦,如今风雨来侵蚀它,藤蔓来攀满它。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那个问题他始终没有问出口,他想问利威尔在这一切的战乱过去后是否要离开帝国,离开帝国与他。占星家已经起身离开去往营中进行新一轮的祭,他玩笑般夹在埃尔温耳朵上的那朵野生风信子仍留在那里。

如他心中所想,在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年,利威尔便正式向他辞行了。

那时所有沾血的长剑都已洗,众刀众刃已止息,帝国逐渐恢复战前的繁荣,在漫长战事中立有显赫功劳的皇子埃尔温正式登基。他是一位公义有能的王,在羊皮卷或浮雕或彩画之上他权杖所缠绕的都是杏木枝条。佃农在被烧黑的荒地上重新耕出肥沃广阔的田地,大麦与小麦重新吐穗,各果各树都长新叶,有哪哒和番红花、菖蒲和桂树、并各样乳香木没药、沉香、与一切上等的果品。

年青人与有阅历者在海上建立起水浮莲一般的船城,潮湿的海风吹过他们黝黑的皮肤,桅杆在海上薄雾中高高立着,新的冶铁之技、造车之技、染色玻璃之技与香料载在他们的船上,瓷器来自东方、熏蒸的芦荟来自迦密山、基列没药来自以实玛利人的商铺,它们从海岸另一端源源不断流入帝国。驿道上传送着好消息,山匪和海寇没了踪影,各殿祭司若以雇价施训诲、为银钱行占卜都将被处以刑罚,而任何正直都不曾被屈枉,人人怜爱弟兄穷困并给予麦穗。在广袤的天空下,石像的眼睛所映的和平的万有传达到神的面前,在新王治下日益兴起的国,成了诸国中最广大一个。

而利威尔在晨光中与他的行李一同等待着将要去赴早朝的新王埃尔温。

利威尔看着鸽灰色的天,行李与衣服布料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他不信神,却向往典籍中的世界。利威尔的少年时代只有书与剑,他如老祭司所教按书中的方法观看每一颗星,在背后却也尝试以剑撬动高塔每一块坚固如众冰的砖石。他为他人的占卜总能得应,为自己的卜却从未灵,从第十九次为自己占卜失败开始利威尔便不再信高塔所授与他的所有——知晓别人的命途,自己的命运却朦胧不清,多么好笑而愚蠢的一件事。在被征服的异族的古书中记有被星辰点亮的光幕,本我的倒影被映在天上的镜子中,那里无有神祗、不生祭坛的火、无有人为的神谕与泥塑的偶像,只有透明的光。那是一个仅有寥寥几本书记录过的神话,如天鹅展开双翼的北十字星在六月的夜空中悬挂,以它为灯盏,顺着地上最缓的河流走,黑沉穹幕一端便是永生的泉源。

利威尔并不信人死后归为永恒,他只想看看故事所记的大河之上的北十字星。亡人如融去的蜡隐灭在最后一束火光,即便戴桂冠的诗人将已亡英雄的名显扬,即便所行过的路上西风来回奔走,即便新的法律在废墟上宣讲,即便献上的贡物连成千里,永生也是传说中的故事而已。山与江河会遗忘他们,人的生命自尘土而来,尘土下的秽会惩治,尘土上的水会洗净,今日定与昨日不相同,最终亡人留在人间的所爱也会将其遗忘。

衪如茫茫的时间,地上的人所记录的不过是昙花般的一瞬,衪岂会给予这些只来得及看见一朵昙花的生灵以永恒?人也是不需永恒的,利威尔从拿起占星书的那一天便知晓这点,人所求不过短短几十年,在地上的日子不久长,却足以经历过天与地变旧的一环,行过山脉与海洋、城邦与港口、沙漠或密林,成千上万的“几十年”聚合在一起足以连成永恒的一瞬。人的受造并非奇妙,却独立于万有间,因为这是地上唯一一种会自比北方飞鸟或旷野的风的种族。

他的心意已决,他为帝国、为埃尔温应尽的一切已尽,往后“几十年”不必在同一处度过,利威尔会将那几十年带往天下四方,为了自己。正因为他无法占卜到自己的命运,才更加期待。

“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埃尔温在白石板路的另一端看到了他,那时正是靠近夏季,枝条上的蔷薇已开了几朵,“毕竟你是帝国最好的占星家,剑术与骑术也皆出众,帝国不希望失去一个人才。”埃尔温已是子民所歌颂的新王,地库中玛瑙、祖母绿、猫眼石已堆积可观,他却不常佩带任何手镯或指环,只有头上的金冠冕在石路另一端发出微微的光。那光不比诸天上的晨光,却让他的身影更加挺拔,仿佛舍马什的黄铜塑像。

利威尔没有回答,他背着他的行李朝这个人走过去,走向他在这片土地最眷恋的一段日子,走向他即将与之分别的情人,像三年前许多次奔赴战场。

埃尔温从怀中拿出一枚戒指交往利威尔手中,道:“如果你有书信,只要你仍未走出帝国或附属国,这枚戒指的盖印便能让你的信在驿道上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北方宫殿。白马或黑马任你骑用,各省各地的首领与总督皆有求必应。”接着他取下腰间的佩剑,这是先王传给他的礼物,相传是锻造神赫淮斯托斯在百年前放在北方山脉顶峰上的。这把长剑由一整块黑铁锻造而成、锋利如神无匹的旨意,再多塔兰特或舍客勒、铸有任何一位君王头像的金币也无法换到。他举起这剑,割下自己一小绺金发交到他的情人手中。

东天的太阳已经升起,种在宫殿中的橄榄树与初生的太阳同样高度,利威尔手中紧紧攥着那绺发,他们互相给了对方一个拥抱与亲吻。

自那之后的许多个收获大麦的春天与修剪葡萄藤的冬天,埃尔温再也没有看到过利威尔,也没有收到过来自他的一封信。


... ...


埃尔温在白大理石雕像边坐了一支蜡烛被风吹熄的时间,今夜本与许多个昨夜没什么不同,然而他在一个月前收到了一封信。信来自玛代,是六个月前写下的。埃尔温认得那字,利威尔的字并不飘逸、也不繁复,只是像一切习过箴言书或先知书的人能写出的字。埃尔温可以想象得到这封信传到他手中前经过了哪些地方,它像一片在风中漂泊已久的橄榄树的叶,随风飞过地上众树众花众叶,飞过与它所来地不同的土壤、季风、荒山、海洋、河流,飞过热病、洪涝、干旱、残垣、庆典、新起的城,最终经由骑快马的驿使交到自己手上。

那封信在一个月前的退朝后交到他手中,驿使静静地跪在殿外,来自远方的尘土落满了他的头发,驿使的工作是艰苦的,人们每天从他们手上接过书信,在乎的只是信封上的名字,信封内的问候、消息、来自库施的另一份思念或伯利恒丰收的喜悦。 埃尔温几乎以为自己要忘记这个曾与他并肩作战、助他登上王位的前占星家了,毕竟他不会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为窗台上的一瞥而心动,不会像一个三十多岁的新王为了远游的情人而失眠两夜,第一年他曾时常想起在营地的篝火边利威尔用希伯来语给自己唱的歌,而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那歌声便在案前堆积的文书中低下去了。

王所必处理的事情千丝万缕,各省各地的律法与争执要修改与调解,善人要领赏、恶人要领罚,而善与恶间横贯着一条广阔暧昧的灰色地带,他为这些献出自己无数个白昼与黑夜,最后自己也陷入了中间那灰色的地。橄榄树年年发旺,茴香酒的气味在城内各街各道开花,百灵与黄鹂的声音年年能听到,然而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埃尔温清楚这点。他定意接过先王权杖时便已做好任何准备,他要将他国的名显扬,让它变得光明而炙热,那绝非白白而来,需有偿价——白发从他两鬓生出,细纹爬上他饱满的额头与眼角,在诸城诸邦的兴起中,在冶铁的火流与粮食的香气中,他会全心全意去爱、迫切想要挽留一个人最终却又看对方离去的年轻时代终于过去了。

他仍然会偶尔想起利威尔,像旷野记起曾在此划过的一颗流星的残影。

然而一个月前前他在殿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却差点说不出任何话来,在那晚的晚餐与晚宴上埃尔温一直是沉默的。

埃尔温看了一眼白大理石雕像生动的诸神面孔,它们被建成时所耗去的时间与人力已不可溯,但埃尔温知道每年最盛大隆重的祭办起时这里会站满神明的分身与帝国先王的亡灵,他如今在衪们面前默念着, 但愿利威尔在信中写的一切是真的。利威尔擅长占卜,也擅长骑术、剑术、数学与绘画,那封信里还有一张羊皮纸画,画中有遥远的天空与流淌的大河,放牧的牧人与手执贝尼琴的诗人。画的背面是一句话:“山脉在我眼中绵延,河流在我眼中奔流,马匹跑向远方,地的四极将风的声传扬,而我对那一切却只有片刻的满足。”

利威尔甚至在信中写下了他归来的准确时间,他不曾把自己归为谁的名下,如今也一样,江河和那其中翻涌的都无法消去他对诸天之上的轻蔑,哪怕一分一毫。在相隔众山众水的远方,即便是在磐石中咂过蜜的信徒也不敢写下准确的归期——信上的归期就是今日。

埃尔温从怀里拿出那封信,它在他手心发烫,像一段勇敢的岁月残留的余温。

埃尔温站起身朝花园的门口走去,时间的痕迹盖满了他的两鬓与额头,诸神的塑像在他背后远去。他无法不记起这个人,无法不记起十多年前他们靠着对方的背,手中的剑穿过敌人的胸口,奔跑在旷野上的马匹如银河上流过的星。他走过青色高原石的平台、走过刻下箴言与诗歌的石碑、走过稳固地基的罗腾树与鹿舌形的山谷鸣——在花园拱形石门门口,星光下站着一个人。

利威尔在走到宫殿东边花园前赤手打倒了几个卫兵。五年前他差点从以弗所的一处悬崖掉下去,幸好悬崖上生长的松木接住了他,而埃尔温给他的那枚戒指却永久地遗失了,即便后来他下到崖下顺着河流找了七天,尖石磨破他的双手,也没有在看到过那枚戒指。如今记得这个前占星家的人已不多,况且他身上没有任何王的信物,兵士打量他的眼神并没有多少善意。幸运的是在漫长的旅途中利威尔曾短暂地与一位能单手扼住奔马的武士学习过。

他来前在城外的河流上洗掉了脸上的尘土,用剑割下胡子,利威尔明白地看到河水中他瘦削的脸、干裂的皮肤和新生出的白发。他看了河水中的面容一眼,又把剑当作银钱交给了城门的兵士才得以进门。他在王城出生,高塔教他占卜、骑术、剑术;教导他的老祭司在他颈后刺下黑色刺青,他如果上到殿上总有预先准备好的、铺绒垫的座位。王城记录了他的前三十年,然而正是这三十年让他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他从未想过要回来——如果梦境没有在旅途的夜晚里交叠又重合。

他时常梦到在他刚入军营那年设计出了角状的马鞍和马镫,使得帝国的兵士在策马时能腾出双手拉弓。梦中最后一点白昼没入玫瑰色的霞光,骑在黑马上尝试新马具的埃尔温的半边脸在霞光中仍然是年轻的,夕暮的光在他蓝色的眼睛里闪烁,像一朵暗色的花开在了那里,没有被后来他所无法参与的十年留下任何痕迹。

他又梦见那枚不慎之下遗失的戒指,利威尔从未佩带过它,对他而言那枚戒指仅仅是一个戳记,印住夜空中随西风和星群快速流动的云,记忆中应该长久停驻的所有。

他完成了年轻时的梦想,隐基底的葡萄或伯利恒的田野都已看遍,甚至是广阔的尼尼微湖。可他所眷恋的其实还在原地。


... ...


“好久不见了,埃尔温。”

前方那个脸上甚至还有刚与人搏斗过后留下的尘土的、同他低声打招呼的人,是流星、是春山的雾、是掉落的白鸟的羽毛、是贯穿他整个年轻时代的故事、是他仍然无法忘记的过去。他们之间曾有怀疑与争执,也有思慕、包容、渴望与信任,它们伴随着埃尔温的每一个步伐,顺着他的血脉生出新的星辰,它们顺着他的头顶、双肩、四肢一路往下,仿佛万有在此刻流入银河。

埃尔温在石路这端停住了,他朝那端利威尔张开了双臂。

八月份的北十字星在这晚闪耀,在北方宫殿东面花园的人造河上闪耀。



—END—



“凡衪子民行过衪的地不必以铁笔镌刻,也不必用铅灌在磐石上”改自《约伯记》 “用铁笔镌刻、用铅灌在磐石上、直存到永远。”
“有哪哒和番红花、菖蒲和桂树、并各样乳香木没药、沉香、与一切上等的果品。”出自《雅歌》。

文中出现过的“厄玛奴耳“意为“天主与我们同在”。

题目中的“阿卡迪亚”在西方神话里一般是“世外桃源”的意思。

概括一下,就是个文艺青年在穷游十年后嗷一下悟到心中真爱然后屁颠屁颠就回家了的故事啦... ... 
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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