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通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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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团】人间遗梦

兵团only/架空背景/钢琴师利X军人团/青梅竹马设定/小甜饼,可能有点OOC/一个难得的竟然有一点点浪漫细胞的利利



就在当下,但愿我们能够紧紧相拥。


(全一篇)

伊利亚特歌剧院建在西边的山脉下,庞大美丽得简直让埃尔温·史密斯感到眩晕。爱尼奥柱上的大涡卷和浅浮雕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过,在过去的十七年中大雪覆盖了斯堪的纳维亚山脉,他所接触到的一切都是行军中看到的苦难,倒塌的房屋、不长膘的牛羊、欠收的粮食、日复一日的夕阳、从前取之不尽的杜松子酒和盐水腌香肠成了难得的奢侈。

十七年前他奔赴西北方面的第八军团,第七年的深冬敌人攻破了他们所守卫的城市,炮火纷飞,敌军的战车在雪地上留下了有血的辙痕。 
 
那一夜他们打光了所有子弹,弹膛空空如也的士兵们被押到敌军阵营中去,成为敌国国旗下的俘虏。他们制定计划、牺牲了数名同伴,两年后终于逃回故乡。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故土的清晨,却是新一轮审判。他们的上司无法给予当过俘虏的士兵完全的信任,埃尔温和他的同伴必须把经历九年风尘的军装脱下、交出没有子弹的枪支和地图,已经不再闪亮的军队徽章从他们胸前扯下,远处黑砖瓦屋顶上汇集了一群乌鸦,正用灰黑的小眼睛注视着这群可怜的战士。 
 
审讯室火盆的光照着他们不再年轻的脸,从那十几张脸上看不到沃土与甘露,冰冷的沙尘灌满他们眼角眉间的细纹,如同出征前一天冰镇啤酒灌满他们的酒杯。从审讯室出来后埃尔温的一些朋友重获荣光与军衔、得到了崭新笔挺的军装和真挚的道歉,甚至得了一笔对审讯室内发生过的一切永不提起的封口费。也有一些不太幸运的,比如他——按照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叛国罪处以八年刑期和改造。 
 
五年前敌国投降,鲜花、葡萄酒、笑容和诗歌拥抱着他的国家,然而埃尔温在昏暗的牢狱中除了空荡荡的右边袖子什么也没得到,还得再服五年刑。有时候他对着牢房中的死老鼠,竟然猛地想到了仲夏的鲱鱼三明治和莳萝香料煮的土豆。白天是记忆中牛肉汤沉闷的咕噜声煎熬着他,晚上那煎熬变成了一段很短暂的钢琴曲——他从前学钢琴的时候有个朋友叫利威尔·阿克曼,假如战火没有毁去他的双手,那利威尔现在应该会是一个挺有名气的钢琴师。埃尔温时常在只有四面石墙与一扇窄窗的夜里想起对方,他明白这是一种无用的、懦弱的追忆,可他只剩下这些了,仿佛一遍遍回忆往事便能让那些流走的、平和的岁月回到他身旁。 
 
他在战争中见过太多被毁掉的音乐家和画家,最终他们的双手都屈服在劳作和敌人的枪支下。埃尔温曾接触过一位可怜的犹太大提琴手,谁也没法想象一位光鲜的音乐家会变成那副模样,尖石戳烂他的皮鞋、潲水折磨他的肠胃、头发像离俗的拿细耳人一样长而凌乱,但他仍保持着礼仪和教养——在他带着妻儿向避难所里的士兵讨要一些面包的时候。这让埃尔温感到十分心酸,提琴手的双手已经永无法拿起大提琴,它们扭曲变形,右手食指断了半截,左手三根手指没有指甲,战争毁掉的不止是一双手。 
 
从前在学校的晚会上他曾和利威尔表演过四手联弹,舞台的灯光蓦然打到他们身上,灯光照亮利威尔的眉骨,负责主旋律的利威尔看起来就像钢琴前高张羽翼的撒拉弗。在许多个寂静的夜晚,少年时代的琴声就像银翅膀的飞鸟伴随西风飞入他的牢房,穿过陀钧般飞速转动的岁月和天上的黑云。 
 
假如他当初没有选择参军或许如今已站到了伊利亚特歌剧院的舞台上,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和一群音乐家穿梭在包厢、芭蕾舞练习室和剧团练习厅。然而事实是他连酒吧里那位经常为他倒啤酒的姑娘玛丽都能放弃,拖着行李箱坐上了满载新兵的火车。 
 
现在他熬过军靴被雪水泡烂的七年、被敌军堪比马屎的非耶斯烟烟叶味烟熏折磨的两年、没有信件和探望的八年,终于回到了故乡,站到这座大歌剧院门前,为了朋友的钢琴演出,利威尔真的成为了有名的钢琴师——要知那张门票差点花费掉他现在仅存的半副身家。 
 
他在酒吧看到了钢琴演出的海报,在香气鱼龙混杂的酒吧能看到那张如阿克曼先生本人一样沉默的黑色海报的确不容易,一个模糊的剪影坐在白色施坦威旁,全黑的背景里只有光、他和他的琴。埃尔温觉得这张海报看起来有点眼熟,然而记忆辛苦地追逐着故乡的风声,他是怎样也想不起来了。 
 
他遗忘的事情实在太多,比如刚下火车的时候。这班列车早到了,满脸胡渣、单靠左手拖着行李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外邦人。埃尔温差点就要以为自己下错站了,幸好他抬头看了一眼路标。他认不出他的故乡,他的故乡也认不出他。 
 
伊利亚特歌剧院从前只是个小规模的破旧剧院,兼当隐秘的性交易场合,肉体和大麻在这里汇成交错的河流,的确有些难以想象青铜雕像和白色大理石会摆来它的门前,走廊和大厅里挂满洛可可派画像,怀揣珐琅怀表的桂冠诗人穿梭其间。听说它的重建让歌剧院院长欠下了将近一万磅。 
 
埃尔温倒是记得关于伊利亚特的一些往事,从前它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一会儿是“夏娃剧院”一会儿是“丽丽丝剧院”。住在附近的人嘴边总是挂着它,那时的伊利亚特实在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快乐,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干净、整洁、光明的场合能带给人快乐,所以它必然是脏乱、腐烂、昏暗的。然而它拥有许多廉价、但还可以的乐器,只要能忍受嘎吱作响的木板和飞扬的灰尘,一个铜板就能和一架老旧的施坦威待一下午。战地没有多少娱乐节目,陪伴埃尔温七年的一直是一本已经掉光金箔的老旧诗集。有一次他随便翻开一页,一片脱水梧桐叶从书页里滑落下来。 
 
那枚叶子和剧院门前的那些有相似的形状,大概是利威尔悄悄夹进去的、从未提起过的礼物。每当西天的月泊岸到他们扎住的帐篷和篝火上,这枚沉睡的叶子就来提醒他远方的土地、河川、群山、港口、灯火还有杜松子酒在等着他,它熟悉的轮廓和近乎无有的芬芳总让埃尔温怀念不已。从前他们时常到伊利亚特去练习一些自创的曲目,剧院的旧钢琴当然不如学校的好,利威尔经常弹到一半就开始骂它简直比远郊的棕熊还要蠢,他看不顺眼的还有门前的梧桐,它的抽芽和落叶都能令他感到厌烦,尤其是落叶落到他头上的时候。 
 
利威尔不止一次地避开地上的落叶走,这枚叶子应该是他爬到树上摘下来的。埃尔温对这个朋友实在有太多无法理解的地方,比如他不明白利威尔为何那么讨厌那棵梧桐还要去摘它的叶子。 
 
埃尔温在前线的头几年还能断断续续地收到来自对方的信件,在战争的间歇里他买来纸和墨水写下一封又一封的回信、寄回遥远的故乡,一封又一封、勉强算是在互相追逐彼此的步伐。他在信里看到了一个和他记忆中有些不一样的利威尔,对方仍在继续学钢琴、穿起了和沙龙里的先生们一样的燕尾服、开始为主教和枢密院表演、口味从可可变成了芝士。 
 
十三年前利威尔来信告诉他他们从前一起去的伊利亚特已经拆了,那架老施坦威被卖到了旧货店,利威尔花了点钱又把它赎回来。“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它的狮头纹看起来太滑稽了,劣等品味。我有些后悔把它放在客厅里了。”利威尔从不练花体字,即便如此也能一眼看出是谁的风格。 
 
十几封信——样式纹路不同的邮戳印满了来自远方另一个人的时光。在不用守夜的晚上埃尔温或许会想起利威尔,心情竟比想起玛丽还要复杂一点。他有着许多关于利威尔的回忆,那些回忆在夜里变幻形状与颜色,现在他只想知道利威尔变成了什么模样,双手是否还像多年前那样修长有力。 
 
观众陆续进场,阿克曼先生是让达里斯·萨克雷大主教都垂青的音乐家,他令人探究的地方院不止钢琴,还有他这个人——人们在沙龙里讨论他为数不多的、刊印成文字的音乐见解,也讨论着关于他的那些小道消息,比如卖掉了女王赠予的蓝碧玺胸针、当着众人的面挖苦新晋指挥家、在大公夫人的舞会上中途离场... ... 
 
音乐厅的装潢不错,拱顶仿佛穹顶一般光明,棕色实木椅铺着红色天鹅绒。灯光照到舞台上,埃尔温的朋友今年大概也有三十五、六岁了,穿着燕尾服,灯光盖满他的黑发与灰蓝色的眼睛,仿佛西西伯利亚雪原上的白桦树。埃尔温留意了一下利威尔的双手,它们修长有力,但并不止于经历过钢琴、琴弓、指挥棒与画笔,即便那点痕迹很微小,但战争一定也没有放过它们。或许与传闻中利威尔当过几年战地钢琴师有关。光阴从不在什么东西上停歇。 
 
“这夜的演出之后,我要说一件事情,”站在台上的利威尔忽然道,“它听起来有些荒唐,或许大许多人都不能接受它——虽然我也从未想过要谁来接受它。好了,今夜是我自己作的独奏曲,没有题目。” 
 
这位已经三十六岁的阿克曼先生在他的钢琴前坐了下来,神情十分平静。 
 
利威尔曾指责一位小提琴手太过华美的拨弦其实是毁了小提琴本身,台下的观众都明白他一直耻于炫技。 
 
这是一首不太轻快的曲子,甚至有点沉重,在旋律中年轻的恒星团如天鹅绒一般聚集于宇宙之上,游离的氢云漂浮左右,万有开始漫长的生长;碎石路的焦油味、青草、山茱萸、绿薄荷、忍冬的香气慢慢远去,广袤无边的雪原从地平线延展过来,在它们背后没有瑰丽的极光,只有异邦人瘦削苦难的面孔、倒塌的房屋、不长膘的牛羊、欠收的粮食、日复一日的夕阳,热病和炮火毁灭他们,年轻的来不及老去,老去的无法轮回。星辰缓慢转动,雪原上始终只有落日与荒芜。旋律渐渐隐没在落日之下,在茫茫雪原上只有一群孤独的白桦正在用枝干吃力地追逐着天空的方向。 
 
“在五年前教会就让我写一首曲子来歌颂胜利,”钢琴师起身,“而我直到现在才将它写出来。” 
 
利威尔的声音有点像低音提琴,他一字字地说道:“因为我知道苦难并没有于五年前彻底结束,母亲依然失去儿子,妻子依然失去丈夫,即便是现在也没有——我有个朋友,他从前是一位上尉,假如他没有蒙受不白之冤,凭他那点头脑现在或许能当上中将。从前我们一起学钢琴,他是一个会夸赞梧桐树长得不错的怪人,后来他说他要去参军。”

坐在台下的埃尔温有点吃惊,他不记得利威尔喜欢在人前滔滔不绝。 
 
“这十几年是这个国家最难熬的一段日子,战争爆发,我们以前的那架钢琴被卖到旧货店去、联系也莫名其妙地被中断。听说他进了监狱,可是所有劳改营和监狱都没有他的消息。作为他的朋友,我不相信他是真的犯了叛国罪,他为了这个国家放弃了钢琴和喜欢的女孩。终于他们中的一个松口了,告诉我这个傻子今年就能回来,可惜我没在火车站看到他,但愿他别出了什么事。” 
 
“不过我想他会来听这场钢琴演奏,还将海报设计成和从前我们学校贴在男宿舍那张一样,可惜如今海报里只有我一个。所以我就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真该死,说太多了... ...”利威尔站在灯光之下舞台之上轻轻出了一口气,“假如你在这里,就站起来吧。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埃尔温坐在台下,他也有点领会到利威尔大概在指谁。他想起十七年前利威尔在车站为他送行,那是他们最好的时节,可惜它一去不复返。是个下了很大雪的冬季,车站煤油灯朦胧的灯光斜斜照在利威尔的眉骨上,窗户上的白气让他看不清车窗外的他,坐在车上的年轻的埃尔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面庞会经受风霜洗礼,他会变得浑身腥臭、疲惫、学会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开枪杀死一条和他一样年轻的生命,也有可能是死亡来吞噬他。他急忙转过头往车窗外看,雪花从天上落下,火车已经开动了,故乡的一切在他视野里远去—— 
 
伊利亚特歌剧院建在西边的山脉下,在连绵的群山和暮光下,埃尔温站了起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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