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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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你伏诛(四)

(四)

每年正月的游神,颜幼仪已看了十七年了。

先是浓浓夜雾中探出几缕煤油灯的光,不知名的神鬼便在那光后现世,彻夜的大锣鼓与丝竹管弦。那烟雾中的神,有红面的、蓝面的,铜铃眼的、狮子嘴的,名号颜幼仪一概不详,他只知那木制神像过境时要乖乖合十了双手、虔诚地拜一拜便是。

有那么几回,他竟觉得那游神的夜雾飘入颜府中来了,化作片雪白的鸦片烟,衬起这府邸中独一尊的严冷神像——他的祖母。

只见那鸦片烟中的神像高坐于大堂,腕上几只玉镯子泛着碧阴阴的青光:“你近阵子怎么同那方世鸿走得这么近?”

“你那好妹妹也是,胆子肥了、心野了,都敢同附近那什么中学的男学生走得那么近了。她那像什么样子?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要追求什么恋爱自由,自以为‘摩登’了,殊不知是自作聪明——”老妇人在一句话里连用了两个新词,眉毛扬得险些向后飞去,“通通都是到头来给人家骗得一干二净噢!你那‘自由恋爱’得来的娘不就是个骗子,总说要拿钱回去接济弟弟,不知道咱家叫她蚀了多少钱哩!”

她边说,门廊上悬着的只笼子便随她音调摇晃,一只喂了十年的老鹦哥隔空附和起她来,一声声地学着舌,迭声地喊着“骗子——”、“骗子——”。朱漆描金的红羽毛在檐下的纸灯笼光中变成昏黄色。

“你不要同那方世鸿走得那么近,他受那什么西学熏坏了脑子,近墨者黑,别学他沾了那些坏风气。我看你妹就是给他教得脑子有问题了,赶明儿,便不要他再来上门了。幼薇那死丫头要气死我,和个不知打哪来的臭小子‘自由恋爱’,不管教不行了,再不管教便和她娘一个德性 ……”颜方氏又骂了长且毒的一大段,终于尽了兴,一点渴意便从喉咙底上来了,于是她余光瞥向颜幼仪,腕上的一整串玉镯子叮叮当当响,“去,喊李叔给我沏杯茶来,幼仪你再去给我烧些个烟泡子。”

颜幼仪双眼盯着自己天青色的褂子瞧,仿佛想从那清清的颜色里瞧出一片天来:“为何要辞了方世鸿?”

“方世鸿那类人便是伪君子,口上说着国家大义,背过身去却……”颜方氏闻言压低了声,一字字都融到夜色里去了,仿佛在剥开一件天地难容的大秘密,“却要同个男戏子处到一块!咳、这等人哪,且不说国家了,他连人伦天理都不晓得哩。你不要瞧他有些学问便轻信了他,那种人有学问也没用。”

“你还年少,不懂得这些,且快去烧个烟泡子来。”颜方氏佝偻的矮小身段埋进那宽大的玫瑰椅中,像椅上放了尊笼起的神龛,她累累的白发下现出一双叠了许多褶子的眼皮来,眼光如香火,供着一条条天规地律。

颜幼仪猛一下便起了身,一双阔袖飘飘忽忽地垂着:“我今日还有些事,您让阿娟去叫李叔吧,我先回房了。”

“幼仪你这什么反应,先是问何故要辞方世鸿,如今又跟我这摆脸孔。怎的,你不舍那方世鸿了?”

老太太一张微瘪的嘴里又吐出许多字眼来,轮至“不舍”时却猛地一刹,瞬间抖落出个比方才的秘密更大的秘密。

颜幼仪站在原地没动,珐琅时钟隔着玻璃罩子一声、一声,又一声,一座朱红描金的峨巍古宅便排山倒海地来笼住了他。

“你、你……!你比那死丫头还要不是东西,丢尽我们颜家的脸!”哐一声,颜方氏起身时撞倒了那只孔雀标本,一只鸡毛掸子叫她从冰瓷瓶儿中抽了出来。

笼里的鹦哥又学起了舌:“丢尽脸、丢尽脸!”

夜行的鸟兽在远山上有声无字地响,不知从什么年代起便那么响着了,衬得人声都淡了下去,是人间无数围城的一部分。在这浩淼围城的其中一座里,廊下的煤油灯光影随风变幻,监视一般照过叫青灰院墙围起来的境地,照向那一墙的红蔷薇。死寂的红、潮湿的红、又带些疯魔的红……不,那不是是一墙,是一千墙、一万墙、一万万墙,永不凋地开着,开不完的。也完不了。

鸡毛帚的木骨儿猛一下劈上颜幼仪的腿,一震一震。

在这连骨带肉的震荡中,那股烟瘾又从颜幼仪四肢百骸里升起来了。

“你疯了,与那姓方的玩断袖!”

“你还要脸了不要,要人伦道义了不要,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个失心疯的东西!”

熏香与夜雾一齐笼着颜方氏的脸,她那双终年乌浊的眼此际却有了种鬼般的机敏,两道眼光似两把铡刀,寒光利利地审视着这污了颜家脸面的罪人,寒光中还烧着滔天的怒火,巴不得把颜幼仪那断袖的“病根子”给抽打没了。

“你对得起你爹、对得起列祖列宗么!我嫁入你们颜家当个续弦的,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吃了百般苦地拉扯大你爹,后来你爹没了,我便养着你同你那妹妹——你俩个狗东西,如今是怎的回报我?因着你们颜家,我一刻福也没享过,好啊你,你如今就是这么报答我对你们的恩情!”

然而颜幼仪抬起眼来,只答了句极短的:“我在这宅子里当个白痴当了十几年,您对我有什么恩情,我早便报完了。”

他难得反叛一回,下一刻、“啪”地一下,那鸡毛掸子的木骨儿直接抽到他脸上来了。

“你这,你这失心疯的东西,良心都让狗吃了——”

然而她未料到颜幼仪竟伸手来握住了那鸡毛掸子。

哪怕颜幼仪抽了许多年的大烟,他的力气也终归比他祖母大,他一把夺过那鸡毛掸子,“啪”地抛到地上,一双终年是荒烟蔓草的眼难得有了点愤怒之类的热烈气象,像一具在鸦片烟中泡了多年的僵尸霎那间苏生了。

他那苍白的面上叫月光投下几道窗棂的影,仿佛皲裂的兆头。那扇描金木门的影子在他眼中晃着、荡着,门外一片通往新道路的月夜。

“你这发了脓的狗东西,你往哪儿走呢?我告诉你,你今日要是迈出这门一步,天收了你和那姓方的!你别想和那姓方的厮混,门儿都没有,我这便唤家丁来——”

颜方氏话音刚落,她那孙子倒真回过头来了。

然而,颜幼仪那张烟容浓重的脸在月色中显出种森森的苍白来了,他的眼中泛起一道沿血缘传承下来的轻蔑与恶毒——承自他祖母的。一道极隐秘的基因,平日里绝不显山露水,全在今夜霎地苏生。只见他睁着那双影沉沉的眼,眼中同时倒映着他祖母的影和那具撞翻在地的孔雀标本的影——在呜呜的夜风中,天上的月生出了绿晕,那两道影子渐渐合二为一了,他祖母成了标本,标本成了他祖母,那张一直叫骂着的嘴静下来了,他看到一只景泰蓝花瓶不知怎地跳到了自己手里,它“哐”一声朝前头砸下去,一声衰老的惊叫,漫地的碎片、漫地的血……

“阿奶,我有件事想同您讲,我最近……哥?你……你、你在干什么?!”

待颜幼仪回过神来,门槛外的颜幼薇穿着条睡袍,正恐惧地望着他和他满手的血。

“幼薇,你、你这死丫头在那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扶我、咳……快来扶我一把!”只见地上的颜方氏还留着口气,眼见颜幼薇来了,声音登地拔高了一个调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哥疯了!快喊李叔他们来,我今日、我今日便要让他晓得当白眼狼的下场!”

颜幼薇大约是头一回逢着这光景,一个疯子般的祖母,一个疯子般的哥哥——在这光景里,她连说话都嘴唇发颤。

只见这刚过了十六的女孩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瘦弱的兄长,眼边一圈急出来的泪花,连话中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哥,你手上是血罢?你、你拿花瓶砸阿奶……?”

“死丫头,别再同他废话,且快扶我起来!他失心疯的!”颜方氏见她仅是在一边哭,霎地又将声线拔高了许多,纵是额头上淌着血、起不来了,也要端西太后气派,“你这死丫头是木的么,我喊你听到没有,快过来!”

“我、我这便来!”颜幼薇听见老祖母唤她了,正要过去——却一下被她的疯子哥哥拦住了。

“你帮她?你帮了她,那我们便永生永世困在这宅子里不得好死。”只见一双古潭般了无生气的眼睛对上了她,那里头装着只终于现形的鬼,同远山上一千种一万种生命、同满园疯魔的红蔷薇一齐望住她。

“哥,你、你说什么呢!”

“幼薇,你要是帮了这老不死的,你与你那个男学生便休想来往了,你知道的——在这大宅里,不经她的意见便与别人有情是顶不规矩的事情。”

颜幼仪唇边现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笑,使他那张漂亮的脸瞧上去像张不知兜了多少鬼气的画皮。只听一件又一件可怖的旧事从他唇边流出来了:“她对你做过的事你还记不清么,她裹你的脚——那时候已经不兴裹脚了,她偏要裹。你忘了么,她那时候怎么说的?她说,‘这死丫头不裹脚怎的成,不裹脚心就野了,同那些没规没矩的新派女人一样了’!要不是姨奶奶劝她给你放了脚了,她怕是还要给你裹到现今——且有一日,她叫我陪她去戏园听戏,她同我说,她相中了陈家的大公子,要你嫁他呢……你知道的,陈怀瑜,脑子不太好使的那个。她说,就是要你嫁个傻子,以后陈家的钱才好归你、再经了你的手归她哩……”

“你个白眼狼的狗东西,闭了你的狗嘴!幼薇,你不要听他胡说!阿奶是为了你好,你还小,不懂姻缘大事是怎的重要——”

“今日的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哪还会有第二个知?到时便说是她老人家一不小心摔了跟头,磕到桌沿边上了,断不会有人起疑。除非,除非你当真想困在这宅子里困一世。”

一万种声音在颜幼薇耳边盘旋着,来自她祖母的,来自她哥哥的,来自她自个的未来的……她有一双极富光彩的眼睛,她用它们望别个人时,总像一双摩尼投来晶亮的光,然而那双眼如今正渐渐沉到月夜紫黛的阴影中去了,她正欲去扶她祖母的手,也是渐地、渐地,慢下来了,停下来了。

颜幼仪走在那条飘在湖风中的夜路上时,天上的月已全现出来了,月已停泊到了中天,远远望着便好似云中飘来座阆苑仙阁,又像只顶美丽的岛,在他眼中清而亮地飘着,长久地照着他脚下的路——离了颜宅,去找方世鸿的路。

一九一七年的那个月夜,他猛地发现自己乃是个能对血亲下狠手的疯子——这么个疯子,除了方世鸿还有谁愿意爱呢?也便只有方世鸿了——方世鸿一定得爱他,他为了他、他为了他们,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远远地,他瞧见方世鸿寓所内那盏银行家台灯又亮起来了,青黄晶亮,泛着点绿晕。

隔着泛绿晕的窗,方世鸿显然也是瞧见了他,急急地便披衣下了楼来。

“幼仪?这么晚了你还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颜幼仪没有作声,他半张面沉在广玉兰的花影内,已经叫泪打湿的半张面。

“你、你一定得爱我,我只有你了——”他流着泪,心里话不知不觉地便出了口。那泪水从他眼中流出来,静静地,像个蛰伏了多时的笑。

在那广玉兰的白影下,方世鸿一边手握着颜幼仪潮湿冰凉的手心,一边手捧着他的脸亲过去——他浑然不知,他正紧紧握着的那只手里是新添了条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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