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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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你伏诛(三)

(三)

回想他的前半生,竟有半生的光阴都无法成篇。只有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二四年那七年可以连成一些浮光掠影,圆出一场春秋大梦,嵌入这神鬼杂陈的时代、这梦都不如的生平。

一九一七年的小暑,方世鸿与他在湖风中走了一路,那句“我喜欢男人,便以为他也是”沿着风在他脑里缠了一路,然后一句“颜少爷,我放张唱片你听听吧”陡然飘来眼前,他一回神,才发觉自己已跟着方世鸿进了对方的公寓里,一个人住的公寓,奶油色的木地板一片儿铺过去,敞亮高爽,桌上的瓷盘里还放着只切了半边的烘面包。

湖滩上的天鹅臊味已经飞远了,三株广玉兰树的花影隔窗兜头罩下,辉煌且热闹。细细的一缕玉兰香附上他颈侧,飘然而来,又飘然而逝。

花影变幻间,方世鸿领他来看一只打蜡打得油光水滑的木盒子——留声机是洋货,柏木造的盒、四角包着紫铜,不知是哪国手笔。原来只是这样,一只寡寡淡淡的木盒子——老佛爷寿辰上收到过的礼物,他还以为会是什么宝光灿烂的神仙器皿。这木盒子形貌寡淡,直叫颜幼仪想起去年他同颜幼薇去吃洋人菜,忘了是哪国的洋人烧的菜了,全是冷盘,颜幼薇觉得很新鲜很稀罕,他吃了两口便罢了。

“颜少爷想听什么?不过我这里唱片不多,太贵了,一张一个大洋呢,以前在北平给老师当翻译,都没什么薪水,”方世鸿拿出几盒黑胶唱片让他选,面上仍是笑微微,似是全然忘却了茶馆里那番谈天一般,“有一张是昆曲的,我猜颜少爷大约会喜欢听这个罢?”

他拣出张唱片来置于唱盘上,手摇了那铜摇把几摇,一出前前朝的《牡丹亭》便从那二十世纪的黄铜喇叭里流将出来。

青天作底,白缎般的广玉兰作衬,一段皂罗袍正在这片青白下迤迤地流开去——“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颜幼仪影沉沉的双睫颤了一下,像是惊叹这小盒子里的大洞天。

这唱片悠悠地转着,好像除了这段《游园》,还一同灌录了窗外那片云横雪岭式的广玉兰,悠悠地转出漫天花光,叫他的世界整个一寸寸地新起来。

夜色很快沿窗边漫了上来,方世鸿拉开留声机旁的那盏银行家台灯,绿玻璃罩子一下便清炯炯地亮起来,方世鸿背倚着那点亮意,像背倚一座夜间亮起的散漫野岛,双肩宽阔平直,原野般随着飞似的唱词调子展开去,齐整的鬓角也叫那点碧玺样的光染上了,和着灯色一齐模糊地在颜幼仪眼中颤动着,像个飘荡的长镜头。发胶化了后,一丝发从他额角搭下来,却并不失仪,反倒有种无端的倜傥——这是个露水式的黑白镜头,近乎跌落,一起一落间有瓷一般的光泽,要相隔玻璃橱窗去望的。

颜幼仪正晃神间,唱机里已唱到了《五般宜》:“一边儿燕喃喃软又甜,一边儿莺呖呖脆又圆。一边蝶飞舞,往来在花丛间……”

他双眼盯着那只铜制的歌唇,道:“方先生,你那个朋友也会唱《牡丹亭》罢?”

方世鸿未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一出来,整个人一愣,眼光骤地便放远了:“大约会唱吧。《牡丹亭》那样出名的剧目。”

“那方先生喜欢他哪一处?男人喜欢男人也可以么?”

“一开始是喜欢他生得好看,唱戏好听,后来便再喜欢一些别的。至于男人喜欢男人——”那绿灯的光烟朦朦照着他半边脸,于眉骨底聚起普天下的阴影,仿若在他眉下陈了一列暗色的飞鸟标本,“这等事,一千个人里大约有九百个都觉得是种病。我们这国家虽也有‘断袖’、‘分桃’这样的词,可在许多人看来,同性恋这等事……到底上不得台面。即便一个男人或女人有了同性情人,那也不过一时起了玩兴,消遣而已,回到家中也终归要有个妻或丈夫。”

可下一刻,他抬起头来,眉下那点阴影转眼便消了:“不过万人非我,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娶妻。在这网罗中,也只能这样独善其身罢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放得极远,更像是说与自己听。且这番话他说得很慢,字字句句都裹着一颗铅心,叫他口中每片音节皆有了重量。可他说时又带笑,仿佛这不济的同性恋病与不济的未来于他掌中流转过一回,也不过举重若轻。

方世鸿言罢,一顿,转而又笑道:“颜少爷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一下。”颜幼仪在那流丽的光中垂着睫,因着那成百上千管大烟,他睫下常年悬着一圈青影,蚀掉头那双杏眼里许多生气。

然而今日却是他眉端眼底难得泛起一点点亮意的时刻:“那方先生以后仍然会继续喜欢男人吧?”

他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一点修饰都无,若落进旁人眼中,那便是十分的没有教养。

可后来方世鸿喜欢上他,也是因为颜幼仪说话从不拐弯。

在许多时刻,生活确然是理想的宿敌。一九一七年、民国六年的初春,方世鸿在报上刊的文章不知经了何方亲戚的手,竟递到了他父亲眼底。他那老父一时震怒,命他速速返乡。恰巧这命令又有天时地利人和在,方母病倒了。故乡来信一封,告知方世鸿他母亲得了重症,念想甚殊,又说他已完成了学业,便不要再羁留北平,老家这边还有一大笔产业等着他那副肩膀来担……可待他坐了好几夜火车回到家中,一纸卷成卷的报刊便啪一下甩到他脸上,说他读书读傻了、不要命了、什么破烂玩意都敢写……再往后便是他喜欢个男戏子的事被人捅出,配上先前他要与李家小女退亲的事情,他在这小城的亲戚丛中,便一下变作个丑角,变作一堆笑话、一堆罪名。独有来往稀疏的颜家对他那堆笑话与罪名知晓得不深,仍请他去当个西席先生。

他先前对颜幼仪倾出来的那番话,并不全然是替对方解答,也非寻个理解,只是这生活过得如听夜漏,一更过去还有一更,在这寂寂的夜的境地,他无法绥靖,无法长久地寂寂下去。

他已被流放出大宅,住着一个人的公寓,却又要隔日便回祖屋中去,陪陪他那叫病痛蚀得只剩一爿影子的母亲。神州的儿女们,无论喝过多少墨水,大抵难逃“孝”这一劫的,古今如此、五万万的儿女如此,他亦如此。于是回北平的事便一日日地搁下来了,一日日地,他沉默地在亲族们无涯的唇齿与眼球内当着一则笑话。

一更复一更,那盏绿灯罩的灯亮了又亮,像苦艾酒里浸着的冰上下翻涌。高悬的一吊冷月,仿佛阴阳交汇处薨殂的太阳之尸,遍地的月光皆如裹尸布。只有一些北平拍过来的电报、从前的旧书杂物、莎士比亚、巴赫清贫地陪着他,叫他尚可在阴绿的月色中小睡。可待他回过神来再望,那冰般的绿灯变作了一块光明的绿翡,阴绿的月光也变作了翡帷翠帐,他那寓所的门轻轻一开,一丝光飘飘荡荡地漫进来,玄关处便时不时地泊上了另一双鞋——千层底的圆头布鞋,颜幼仪的。

“放一放云雀四重奏吧,我教幼仪你跳支舞。”

好在海顿巴赫德彪西柴可夫斯基还有许多曲遗音流传给他,好在他还有一个舞伴,哪怕对方并不通晓海顿巴赫德彪西柴可夫斯基,他也爱了,他通通都爱了。

他与颜幼仪间的舞步,一步步地叠过去,很快便叠到了床边。

床边,枕席间。

很快他们连最后一咫尺也没了。通通销在那烟迷迷的灯色里了。

那是个夏天的夜,窗前三株广玉兰的影合抱着落到了地上,夜风过境,把那三树白花都融到一片儿去了,连绵、交融,像片雪白透亮的相思病。

颜幼仪的衣襟永久地盖过脖颈,好似一层层待剥的规矩。衣领子盖住他细弱的脖颈,一枚同样细弱的般喉结上下动了几下,忽地迸出好一阵咳嗽——他与阿芙蓉早经是藤缠树的干系,抽少了一点大烟便是这样难受的。可方世鸿此际来瞧他时已是用一双情人眼在瞧,自然瞧不出他的烟容,只以为是颜幼仪是单纯地常年拖着副病体,身骨不好。

于是那个夏夜,方世鸿借着广玉兰香来下了个说大也不大的决心。他深吸口气,缓缓道:“既然幼仪你身体不好,便躺着罢。”

那天晚上他亲了亲颜幼仪唇角,解了对方长衫下的薄裤子,扶住颜幼仪未经人事的性具坐了下去。

此刻方世鸿不过半褪了裤子,上身的衬衫与西服马甲照旧一丝不乱,背头向后梳着,只于微敞的衬衫领口处露出两柄青铜般的琵琶骨,浑身的情郎气质。

南国的夏夜总有随性而下的雨,大抵是天意本就潦草。但夜里的雨总归比日头的雨好,不拦行人的路,只在路灯下朦朦地亮着,像飞光,如星星逃逸。

云雀四重奏早便唱完了,而这夜雨还在续着古来今往所有烘托风月的音乐,在这连接心脉的雨声间,颜幼仪在方世鸿眼中渐渐幻作一张故纸堆里的丹青,大片留白下陈着一枝淡笔勾出的晚棠。他又想起同颜幼仪头一回见面的情境了,百花深处宝光一闪,闪出个漂亮的小少年来了。其实颜幼仪的漂亮很是清汤寡水,他天生缺乏艳质,难以热烈、难以旖旎,只像轻轻一掬也能掬散的青霞。短促尖削的下巴使他瞧上去像个长生的少年,可这种俏式的下颔亦是短命的象征,很合衬彩云易碎琉璃脆的理论——然而谁会希望自己喜爱之人的美丽是因着短寿呢?方世鸿不想懂这理论,他只是轻轻一笑,俯下身去捧着颜幼仪的脸亲了亲。

转眼间,颜幼仪见自己上头那件也不保,低声道:“方先生怎么也不脱衣服?只有我一个人脱成这样……”

其实他想说的话不止这一句,可方才他已被方世鸿愿意容纳他性器的举动惊了一大惊。自打他悟出自己与方世鸿乃是同类后,便悄悄地翻过些书。然而他腹中墨水实在有限得紧,看本《品花宝鉴》都看得模糊囫囵。可他也隐约知晓,像方世鸿这般的……像方世鸿这般英俊不凡的男人,怎么愿意扮这种角色呢?

他心底猛地一震,方世鸿是当真爱他。

他握住方世鸿的手,拿自个的手心去贴方世鸿的手心,一遍遍温习上一个夏天里方世鸿送他朱古力时手底的薄薄热意。

那架朱古力他起初是想吃的,可后来却一直没吃,包起来放在玻璃橱中,怕太阳照融了。

下一刻,方世鸿笑了下,依他了,真将衣服一件件脱了。

青铜像一般的躯体,像神话里走出来的。

(有一段肉,这里删掉了)

然而在这一波波情潮里,颜幼仪竟恍然间想起自己那杆犀牛角的烟枪,又想起那只罩了玻璃罩子的錾花铜烟灯,罗马的皇帝与项羽可都是不抽大烟的,他们皆是厌恶腐朽与懦弱的角色……

最后情事毕了之时,方世鸿一揽便将他揽入了怀中,想与他讲些绮语情话。可他瞧着方世鸿两道锁骨上的细密错落的罗曼史痕迹,竟不知怎的,猛然想起儿时望过的一场星陨来。

那星星从天上飞落而下,变成玻璃和肥皂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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