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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你伏诛(二)

(二)

颜幼仪听他祖母说起过方世鸿几次。

上房里,漫天漫地的鸦片烟烘起一个昏昏的世界。

漫天烟霞陡然一转,忽地现出一张紫檀烟榻来,上头便躺着这大宅里至位高权重的慈禧。只见一只宝光艳艳的孔雀标本陈于她榻畔,已镀上一层厚厚的岁月了的,在鸦片香中静静地霉着、蚀着。

颜方氏卧在烟榻上,穿着件满洲的旗装,旗装的青和鸦片烟的青还有她发髻的白混流到了一处,像珠罗纱帐后一道早已不淌的暗河。

“听说那方世鸿从前在北平读书的时候,专喜欢捧戏子。在那堆票友里,他可算是呼风唤雨了,手上一有钱便掷到那戏子身上挥霍,挥霍出了名堂的。人也没规矩,同李家女儿打小定下的姻亲,说退便退——那些‘新派’的人,大约都有点荒唐,”颜宅中的最高女主人吸了口阿芙蓉,吞了口云,又吐了口雾,慢条斯理道,“方家当年,也是高门大户、王侯将相过的,怎的这群小辈都这么没个正形,真是没落咯——”

“要不是见这小地方请不到他那样在北平念过书的先生,颜家可不愿让这种人来日日登门。在北平念过大学,说出去到底有份量些。那死丫头给个北平的大学生教过呢,说出去是不是多了点面子?”

“可让那丫头读太多书,到底不好,送她读两年女子学堂,已给足了她嫁人的资本了。有顶规矩的人家,还见不得媳妇读过书哩,我们颜家算开明的了。”

“哎,你怎的也不答几句——跟你那早死的娘一样,闷葫芦。”颜方氏见颜幼仪静静烧着烟泡不答话,挑起烟枪来轻轻磕了下他脑袋。

只轻轻一磕,玩笑般的,重了怕磕散这个多病的颜家末代香火。

她吐了口雾,爱且怜地看着这坐在张玫瑰椅里的宝贵小孙:“‘幼仪’、‘幼仪’……你那早死的娘同你起的这名字也病怏怏的,怕不是她害得你如今这副身板噢。”

颜幼仪边烧烟泡边“嗯”了声,权当应付了。

其实他浑然不在意他祖母口中又骂起谁来,只在意那烟泡终于烧得熟了,赶忙装进烟枪杆子里,深深吸上一口。烟灯光晃晃,像一簇暗色的花贴着他的颊,又如骨化成的青灰。

他那双飘着段汨罗江的杏眼常年半阖着,仅有沾着这甜蜜烟雾的时刻才泛起些快活。方才颜幼仪烧烟泡时手一抖,淋了滴鸦片到那身青莲色的对襟褂子上,滚烫。可他哪里顾得那么多,只觉得整个人沉进蜜里去了,在这层层叠叠的颜家大宅中,蜜般的烟霞是他唯一的快活。

颜方氏的话还未停呢,一句续一句,“你那娘,就不是个好东西”、“当初要不是她要和你爹去坐什么游轮,你爹用得着年纪轻轻就……唉、唉!”、“我看幼薇那丫头,是出落得越发肖你们那个娘了,晦气兆头”……可颜幼仪陷在那把染满鸦片香的玫瑰椅中,只任那堆永不歇下的刻薄话戏文般从他耳畔淌过,一阵恍惚间,他竟觉阿芙蓉有股奇妙神力,能叫自己幻作那个什么摩西,在颜宅这片红海里分了海。

其实,摩西分海是方世鸿说与他听的,他听这些洋掌故不过听得一知半解。只因方世鸿同他说过,他便将那些被他听得半残半缺的掌故紧紧捏在了手心里,十分惊喜今日竟为这些掌故寻着了个用场。

他雪白的侧影上浮起一个笑来——下午的时候,方世鸿问他,明天有没有空一齐去吃个饭。吃了饭,方世鸿再拿那座从北平带回来的留声机给他瞧。

那段辰光,他已同方世鸿“相交”起来,那段“相交”是从一架美利坚的朱古力绽开去的,然后是东瀛的梅糖、瑞士的手表,三片大洲依次经了方世鸿的掌心渡到他的掌心里头去。

他从未见过这些生鲜的东西,对其价值也知晓得模糊,可颜幼仪虽不知这些礼物值几多真金白银,于他一双终年颜色寡淡的眼珠子内它们已全叫锦绣装裹过了。在这段“相交”中,他十分甘于自己的无知,仿佛这才能听方世鸿说更多更多——大洲和大洋的故事听了一段又一段,乔叟莎翁、西敏寺与温莎堡,全都光灿灿,他永不腻,腻不了。方世鸿的眼中海波灿烂,他对着那海波,便是永不腻的。

颜幼仪常年浸在霭霭的鸦片烟中,鸦片烟给他洇出了一个神鬼不分、阴阳朦胧的世界,在这般境地里,他自然不晓得自己罹患了同性恋。

第二日他去赴约,方世鸿早在东厢的游廊上等着他了。

那日颜幼仪起得很早,特意戴了那只瑞士的天梭表,有心戴给他十七年来的头一位“相交”看。颜幼仪本是个皓腕凝霜的人物,衬着这雪白表盘理应好看,可他一身中国气的熟藕色长褂,与那洋物件相龃龉了,瞧上去不中不西,颇尴尬。

好在方世鸿只瞧见了他皓腕凝霜,远远便迎着光同他问起好来。

方世鸿知他体弱,便一路替他擎着伞,伞放得低,刚巧能遮住颜幼仪每回经这条廊子过时都能望见的一尊佛龛。

饭不过是很简单的一顿饭,小暑配冷荤,再添上两个甜碗、一蛊茉莉香片,就着茶楼外的一片湖光山色吃的。乡下地方的湖光山色,能有多好看呢,浓淡枯腴都不过勉强得体,水是白鹅毛、山是孔雀翎子,一片柳烟,几叠花影,不像秦淮那界有前朝佳丽的洗脸水作衬底,便总缺了些风雅名堂,好像连在此诉心迹都诉得不甚圆满。

好在颜幼仪要问的事儿也无需渲染什么花朝月夕,他夹了口盐水虾,不经心地问道:“我听祖母说,方先生以前在北平很喜欢看戏?”

他气很虚,话里也没什么精神劲儿,一对睫影沉沉,再添上眼下一圈淡淡青晕,像座美貌的十八世纪遗迹。

湖边浩浩的风吹着方世鸿的头发,他一笑,坦然道:“在戏院里有个朋友,不过偶尔去捧他的场罢了。”

“什么朋友?”

“一个早已不熟络的朋友,面目也模糊了,不提也罢。”

可他这话里,又分明是些不坦然。

颜幼仪咽下那只冷虾,又道:“我以为方先生这样的,只喜欢听洋人的歌剧。”

“其实读书的时候哪有那么多空当出去玩儿,俄国的歌剧团,也不过是省了好几天的饭钱才去看过一两回。”

平时他们这般谈话,总要以颜幼薇的功课作惯例的开场白,今日倒是免了,方世鸿只与他从俄国的歌剧团说起,茶楼外的青天像一枝浓过了头的孔雀翎,服帖地在人间的头顶贴着,一阵湖风过境,把那洋式的咏叹调吹成了一段游园惊梦。方世鸿说,他那朋友,虽早已记不清脸了,但印象里头是个惊梦般的影子。

颜幼仪十七年来极少迈出过那棂窗古井的颜宅,他见过的人很少,懂得的交际招式也不多,空白且空洞,因此只是很直白地道:“方先生与你那朋友决裂了么?”

方世鸿顿了一顿,惊于颜幼仪说话怎的这般没掩饰。

末了,他摇头笑道:“大约算是决裂了。”

“我喜欢男人,便以为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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