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说的

不要对我抱有期待,你只会越来越失望

© 没什么好说的
Powered by LOFTER

共你伏诛(一)

微博上总有傻逼把我的文转好友圈,干脆还是发LOF好了,满足了我想发出来又不希望被傻逼看的心愿(。)

(一)

许多人都爱这般同颜幼仪说,方世鸿怕不是早便死了——一头醉死在那张越洋船票通往的美妙宇宙里了。

法兰西的脂粉堆、美利坚的脂粉堆,何处不香甜柔软,满世界的温柔湾,泊哪里不是泊,栖哪里不是栖,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夜里头颜幼仪披衣起了身,在那座小叶紫檀的插屏镜子前头足足照了半个钟,从眉照到眼、从鼻尖照到唇珠,影沉沉的睫、雪白的颊,连袖口也叠得轻而巧,十分得体漂亮。他对着镜中的影子打量了大半夜,把它的颜色由浓看到淡、又由淡看到浓,愣是打量到挑不出半点瑕疵了才罢休。他才二十五六,正是美貌鼎盛的时节,鲜艳且动人,那些洋人哪里比得上他?虽说他见过的洋人算死了便只有两三个,可方世鸿夸过他漂亮起来比冰裂瓷还要罕有,他便有十成十的理由去信方世鸿不会叫那大洋那头的美妙宇宙给蛊住了。

院里的海棠浸了月色,潜行于密密层层的幽蓝夜雾中,煤油灯一照过去,像一潮一潮的光。百花遍体通明。

这是座古旧且深邃的宅子,朱红描金,幽沉辉煌,有影壁、有龙凤墀头、有清水脊,一切都很旧式。是那种自成一派圆满的旧式,绝不容一丝新鲜的壮志生长出来。在这片自成一派圆满的旧式天地里,许多个蓝阴阴的夜叠往一处,不带一丝梦的夜,只关乎规矩、尊卑、宗法,这就是颜宅最天然的围城了。在这座绝不漏出半点二十世纪响动的十八世纪前朝大宅里,独一个浑身新式气息的,便是过来给颜幼薇当私家西席的方世鸿——他会说英文,上过大学,对“国家”、“民族”、“革命”这类庞大的词眼儿很是精通。

不过他那一腹的新派学问在颜宅里派不上半点用场,他只不过来辅导颜幼薇英文。

顶精巧、顶“贵气”的那种英文,能叫颜府朝外夸耀一番颜家女儿是个沾了时代气息的新式小姐,为她日后选婿助力二三便好。方世鸿起初备了厚厚的几本英文历史、英文散文而来,谁想颜家只让他教颜幼薇一些英文漂亮话,他没有办法,只得在这庙堂般的大宅里来回地教着她那几句仅供扮风雅用的莎士比亚,每日在颜府里留上三四个钟,让莎士比亚在这清国遗下的大宅中闻月梁飞罩的霉味。

可三四个钟,也够了,足够一桩风月绮闻逸出。一个正青春水里浮的小小姐,一个英挺俊朗的男家教,日子久了,难免要生“故事”。

可故事归故事,却不是颜幼薇同方世鸿间的故事——是颜幼仪同方世鸿的。

颜幼仪从那插屏镜子下挑出一杆犀牛角的烟枪,再寻出只罩了玻璃罩子的錾花铜烟灯,烧熟了阿芙蓉,使烟签挑了烟泡子装进枪里,缓缓吐出口香甜的烟霞来。青白色的手、灰的烟枪,在那缕缕甜蜜的霞中,方世鸿的面影像远汀上的一瓣落日,缓缓浮在天地倒影间。

十年前方世鸿初登颜府,正是一九一七年的长夏,和如今一般开着海棠与蔷薇,“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的那个长夏。

方世鸿虽是个新派的人物,可到底免不了这个国度的规矩,他携了礼物上门,是一架横跨了大洋的金箔纸朱古力,一只丝绒文具盒与一支派克钢笔。

颜幼仪在攀满了蔷薇的游廊上乜着眼打量这个人——仔细攀认起来,方世鸿大约算他一个血缘极稀薄的表哥,领了方老爷的吩咐来做人情,过来教他妹妹英文。

方世鸿的面相与寻常中国人颇有些出入,高鼻深目,高大、且肩宽,又时常挺着腰背,与颜幼仪那套生活格局里所能打量的中国男人十分不同。那天他穿着套派立丝西服,甫一行入这蔷薇正盛的大宅里,便先说些客套话——同颜家的主事人——颜幼仪的祖母,夸一夸颜家的花种得很好看。一九一七年的时候,正是颜幼仪看那宅子花看过来的第十七个年头,多鲜多艳多辉煌的花都给他看得熟烂了,宅是死的,花是生的,无底洞的红般的蔷薇在这无底洞的青般的宅子里一墙墙地开过去,像那构造谨密的飞檐斗拱的倒影——他早便看得熟了。

满院新生的蔷薇花香,还不如这新来的西席先生好消闲。

他从未见识过这式洋人味扑鼻的角色,一时觉得十分新鲜。

颜家的宅子很深,从教颜幼薇英文的书房行到门口起码要一刻钟,在这一刻钟里,颜幼仪便沿着绮窗格子的光走,边走边拿眼光去跟那个行在屋下游廊中的方世鸿。方世鸿平时都梳背头,游廊下,一枝花半路岔出来阻道,花光和他的鬓角藕断丝连了一瞬——然后方世鸿一转身、一抬头,一眼便瞧见了高处的颜幼仪。

他在花间问:“颜少爷,你这几日一直跟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可颜幼仪却不答他,一个闪身躲入了青灰色的窗后。

颜幼仪打小便浑身病,出不得远门,也没多少气来与方世鸿隔着半座院子对喊。他的祖母喂他吃鸦片,说吃点福寿膏便能祛百病,那甜蜜的烟霞把他染成了一个苍白惨淡的人,颜幼仪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六个时辰都在那烟霞中化掉了,化掉健康、化掉气色,化掉个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生气。于是那日他留给方世鸿的,便是一团极朦胧的影子。颜色苍白,没有声息,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像只鬼。

可这小城里竟有这么漂亮的鬼。

隔天,他便从西服裤袋里携出一块印了西洋美人像的朱古力,和一个笑一齐递给这个如鬼的颜少爷。

“不知颜少爷愿不愿意同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交个朋友?”

颜幼仪照旧不说话——方世鸿上回送的见面礼那块朱古力,他已吃过了。像块造型精巧些的方正烟泡子,很甜。

方世鸿在颜府中屡屡碰壁,眼下又见这颜少爷不怎的搭理自己,便叹出了口长气。他有心教颜幼薇一套英文以外的东西,可颜小姐心不在此,她心在那些与她生长的大宅一般年龄的白兰地、那些珠光团簇的洋服。她爱听他口里那些生长在港口之城的传奇,爱司头或一支蜜丝佛陀唇膏,竟都能飘飘地支起她心中那堆美丽传奇。

每回下了课,她总要把自己仅有的几个梦在现实中再复述一次:“我以后,一定要嫁给上海或香港的男人,绝不回这乡下地方来——”

颜幼薇的梦很慷慨,可她每回慷慨的时候,总要微微地将自己那双已畸了的解放脚往回收一收。

方世鸿虽是领了父命来做人情的,可他来一回便闷一回,他头一回教学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以为这个刚出了大学校门的自己也同那些他敬着的先生一般了,一遇着一个学生便能唤起他还是她的大理想。他生怕颜幼薇经他一教,到头来仍以中国女人的旧式壮志为壮志。

下一瞬,他终于将跑远的神思拢回,朝颜幼仪笑了一下,像那些闷闷都不存在过一般:“怎么,颜少爷不愿与我相交么?”

他纯是没事找事,不过是头一回见他这个性别里宝光一闪、闪出位颜幼仪这么漂亮的来,便生了些攀谈之心。

颜幼仪的漂亮是那种古中国式的漂亮,面貌冷白,像瓷,眼波是汨罗江的下游,仿佛含愁。

他忽地把那张冷白漂亮的脸抬起来,正对着方世鸿道:“你再给我一块朱古力我便愿意。”

评论
热度 ( 4 )
TOP